那时候的冬天

生活所迫，一个人蜗居在南方一个叫谢岗的小镇。从租房的窗口望出去，近处绿化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，远方矮山从头到脚还是青的。大街上时髦的女郎还穿着裙子，健壮的小伙还穿着单衣。可是网上、电视上关于北方下雪的新闻图片告诉我，这无疑已是冬天了。南方的初冬就是这样子，无法用眼睛去感受。碰上一个晴朗的冬日，走在大街上，保不准你就还以为正处在“人间的四月天”呢。即使是冬天，南方的风也是温婉可人的，宛如刚从围屋走向田间的客家小妹，柔柔的，不胜娇羞的样子。当它多情地轻抚在你脸上的时候，总能抹去你一脸的疲倦与愁容。只有当寒流从遥远的西伯利亚一路南下，那时候的风才陡然凛冽了起来。可那是北风，犹如北来的匪徒，一翻劫虐之后，来得快去得更快。没有经历过北方的冬天，你就不能发现南方冬天的可爱来。

正当昨天还在感叹南方的冬天温暖宜人呢，寒流说来就来。在我还没有做好心理以及物资上的准备的时候，一股冷空气挟着2009年北方的第一场大雪的余威，一路肆虐南下。晚上冷极，只好把被子往上拽了又拽，以寻求温暖。可是脚底下却又成了冷空气的突破口，趁虚而入。原来空气也是怕冷的，使劲往暖和的地方钻。忍不住双脚又夹住被子往下拉，于是脖子又露了出来。没法子，只好学狗卷缩成一团才能安然入睡。第二天赶紧把绵被翻出来统上被面铺在床上。

趁着闲暇的时光给远在川东的家里打了个电话，得知家里正下着绵绵细雨，裹挟着寒风，气温不近人情地冷却到了十度以下，晚上更是只有三、四度左右。想到妻子冬天最怕冷的，赶紧叮嘱她：“绵被够不够？不够买！”“衣服够不够？不够买！”哆嗦着挂了电话，打了个喷嚏，赶紧把手拢进了袖子里，心里盼望着这股寒流早点过去，还我以南国初冬的暖阳。唉，不知道是年岁的增长让我变得弱不禁风，还是在南方生活得太久让我沾染了南方生物不耐寒的习性，我是越来越怕冷了。

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，那时候的冬天真冷，可我那时从不怕冷。其实从深秋就已经冷起来了，到初冬的时候，每天早晨起来已经能够看见瓦背上、植物上凝结的薄霜，水已经是浸骨的冷了。这时候已经极少见到阳光了，仿佛连太阳都躲进了被窝里。天终日是灰蒙蒙的，没有一丝生气。

每天早上等妈妈把猪食煮好，把猪喂了，才开始做我们的早饭，我还得在一边添柴加火。乡下的灶是土灶，柴是秋天积下来的玉米杆呀、麦杆呀、松针之类的，很不经烧，热量也少，烟又大，常常被熏得鼻涕眼泪横流。那时候树木很少，树枝木柴是要到最冷的时候才烧的。等我把早饭吃完，已经早过了打铃的时间了。穿上破破烂烂的衣服，背上陈旧的书包，套上妈妈做的布鞋一路跑到学校的时候，里面的衣服已经汗湿了，裤脚、鞋子也已经被乡间小路边的霜露濡湿了。悄悄地溜进教室，可别让老师发现了，要挨鞭子的。到了冬月的时候，寒风吹得唰唰的响，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生痛，原来脸颊、嘴唇已经吹裂开了口。田里的水已经能够结成冰块了。晚上舀半碗水，放几粒糖精（白糖是买不起的），用筷子头摁散了，再放一根一头打了结的稻草。打结的一头放在水里，没打结的一头露在外面。把碗放在屋外的石板上，第二天早上起来把稻草一提，就是一块冰糕了。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时候，除了进城到爸爸那里吃过的冰糕，这就是我吃的冰糕了。夏天没有，冬天才有，而且要很冷的时候才有。吃的时候只感觉到甜，没感觉到冷。那时候，真穷啊！

走在上学的路上，看见一只寒鸦蹲在枯树枝头瑟瑟发抖，这家伙最不吉利，怎么看怎么不爽，于是捡块石片“嗖”的一下扔过去，寒鸦一看知道你扔不中它，动都懒得动一下，只冷冷地打量着你。于是又扔、再扔、再再扔……终于，它烦了你了，扑愣着翅膀“呱”的一声飞走了。

要是遇上不用上学的时候，便会邀上几个小伙伴，去田间里捞冰上来玩。边上的捞完了就把鞋子脱下来放在田坎上，挽上裤脚下到水里去捞。那时候，不知道冷！到了腊月之时，就已经是天寒地冻了，说不定哪天早上起来，屋外就是白茫茫的一遍。屋后的竹子和桉树、泡桐大多被大雪压折了，没折的也早已是低头哈腰不堪重负岌岌可危的样子了。上学的时候已经要提着一个火篓了。火篓是竹条编成的一个小篮子，里面放一个瓦钵，瓦钵里装上燃着的木炭。为了让木炭燃得更久，还要添加一定量的燃烧过了的炭灰覆盖。上课的时候火篓就放在地上，把鞋子脱掉，脚踏在火篓的两边烤脚。常常课上着上着就闻见一股刺鼻的焦臭味，那准又是某位同学的袜子被烤糊了。偶尔也会听到“劈劈啪啪”的声音，显然是哪位兄弟偷偷从家里带来的黄豆、胡豆、花生之内的干果火候到了。这时候多数人的手脚上都已经长满了冻疮，不烤火冷，烤火又痒，还抓不得，越抓越痒，真是苦不堪言。

火篓烤上两三个小时后，火早熄了，于是上课的时候就使劲的跺脚，常常教室里跺脚的声音是前后呼应，左右对称，此起彼伏，声势之浩大完全盖过了老师讲课的声音。于是老师生气了，使劲的拍打着教鞭叫安静。

下课的时候，女同学三五成群的踢毽子去了，男同学们就玩“挤油渣”的游戏。就是一群同学排成一条长龙挤在墙角里，你不能用手拉、用脚踢，但可以用肘和膝去顶、去挤、去撬，尽力把你前面一个人顶出去、挤出去、撬出去。别只顾着在前面搞别人，你后面同时也有一个人要千方百计地要把你排挤出去呢。被挤出来的人又接到后面去继续往前面挤。一翻“挤油渣”之后，全身上下就已经火热了起来，上课铃响了又继续上课。那时候，真冷！那时候，我从不怕冷！(王超)